第2章

浊路逃荒，识草救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村口老槐树下挤攒着这支满目凄惶的逃荒队伍。粗布破衫的流民佝偻着脊背，肩头或是扛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褥，或是拎着豁口的粗陶水罐，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噤声啜泣，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拐杖，浑浊的目光望向西方茫茫黄沙路，满是茫然与忐忑。，身上那件勉强遮体的粗**被汗水浸透，黏在嶙峋的脊背上。她提前将破屋墙角寻来的几片结实麻布缝成简易布囊，里头空空荡荡，只塞了几块打磨过棱角的碎石、一截烧黑的木炭，还有老媪分予她的半把干菜根，这便是她全部的逃荒行囊。，枯树皮似的手掌摩挲着少女的发顶，低声叹道：“丫头，省着吃，这面饼撑不了两日。前路荒无人烟，能不能遇上水源野菜，全凭天意。”，鼻尖微微发酸，又强压下心绪把面饼推回去一小半：“婆婆年纪大，身子熬不住，这大半还是您留着。我认得野外的草木，真到走投无路时，我总能寻来吃食。”，只当是少女宽慰人的稚气说辞，老人无奈地摇摇头，终究没再推拒，将面饼细细收进贴身的布袋里。，沙哑的喊声压过周遭细碎的啼哭：“诸位乡邻，前路艰险，众人务必紧紧抱团，莫要擅自离队！老弱妇孺走在队伍中段，青壮年前后护持，出发——”，这支*弱的队伍便踩着滚烫的黄土，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西方挪去。。脚下的土地干裂如龟甲，硬土块硌得脚掌生疼，头顶烈日无半分云翳遮蔽，热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，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呛人的土腥气。不过半个时辰，队伍里便有体弱的孩童开始脱水晕厥，妇人抱着孩子急得落泪，青壮年汉子也个个唇瓣干裂起皮，水罐里那点弥足珍贵的清水，早就被省了又省。，目光掠过路边枯黄的杂草时，眼神便微微凝起。原主自小长在山村，只认得田地里的庄稼，可她脑海里装着现代农林专业四年打磨的学识，一眼便能分辨出藏在枯焦植被里的可食用野菜。，队伍被迫停下休整，众人瘫坐在硬土上喘粗气，人人面露颓丧。先前上门抢衣裳的刘婶瘫在地上，扯着嗓子骂骂咧咧：“这破路哪里是逃荒，分明是赶着送命！再往前走半日，水罐见了底，咱们这群人都得渴死在半道上！”，有人瘫在地上耍赖不肯起身，嚷嚷着要折返村落赌运气，队伍人心顿时泛起躁动的涟漪。，扶着张媪在一处背风土坡坐下，便拎着空布囊独自往坡下的矮草丛走去。张媪见状慌忙出声阻拦：“禾晚丫头，外头荒草丛里说不定藏着毒虫，快回来！婆婆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苏禾晚回头浅浅一笑，弯腰拨开表层枯黄的草叶。，叶片肥厚带着浅浅锯齿，掐断茎秆时会渗出清淡白汁——这是马齿苋，荒年里最稳妥的救饥野菜，焯水去涩后便可蒸煮食用，饱腹且无毒。顺着这片马齿苋往深处走，她又在土坎缝隙里挖出数块粗韧的野葛根，刮去外层黑皮，内里的粉质根茎能嚼食充饥，还能稍稍润喉。，她避开了叶片带白斑的毒苍耳、汁液刺鼻的狼毒草，将辨认出的苦*菜、灰灰菜尽数采摘收进布囊，不过半个时辰，沉甸甸的布囊便鼓了起来。等她折返休整地时，不少流民瞥见她怀里满满当当的野菜，先是愣神，随即响起一阵嗤笑。
“这孤女莫不是饿疯了？捡一堆野草回来当饭吃？”
“怕不是分不清毒草，等下吃坏肚子丢了性命，还要拖累咱们队伍。”
“白费力气，这些野草看着绿莹莹的，实则苦得咽不下去，搞不好还是要命的毒草。”
刘婶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讥讽，周遭看热闹的流民也纷纷附和，看向苏禾晚的目光满是怀疑与嘲弄。
苏禾晚神色平静，并未动怒，只是寻了一处干净土面，将布囊里的野菜分门别类铺开，还特意挑出几株外观相近的毒草摆在一旁，对着围过来的众人缓缓开口：“诸位看仔细，叶片带锯齿、掐秆流白汁的是马齿苋，叶片狭长味苦的是苦*菜，这几株叶片带白斑、根茎发臭的便是毒草，万万碰不得。”
说着，她找来几块碎石垒起简易土灶，寻来干枯的草枝生火，将马齿苋放入豁口陶釜中加水焯烫，褪去涩味后便直接架在火上慢煮。袅袅淡白烟气升起，野菜清淡的香气慢悠悠散开，原本嘲讽的流民渐渐闭了嘴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口陶釜。
待野菜煮得软烂，苏禾晚先盛出一碗递到张媪手中，随后自己端起剩下的半碗野菜汤，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口吃下，眉眼舒展并无半分异样。
这下周遭的质疑声彻底哑了。方才叫嚷野草有毒的流民面露尴尬，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妇人迟疑着凑上前来，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讨要一点野菜。
苏禾晚并未小气，划分出一部分采摘的野菜，定下规矩：愿意跟着她一同辨认、采摘野菜的人，便能分到一份吃食；只想坐享其成伸手讨要的，一概不予分配。这规矩一出，不少流民立马拎起布囊跟着她往坡下草丛赶，逃荒队伍总算不再是坐以待毙的模样。
就在苏禾晚蹲在地上教妇人甄别野菜时，一道清浅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老榆树下，安静地望着她。
那便是林羽。
少年身着半旧的素色青布儒衫，衣衫边角沾了赶路的尘土，身形挺拔如青竹，眉眼清俊温润，后背背着一个简易木弓，腰间别着一柄磨锋利的短木刃。他孤身一人混迹在流民队伍里，一路沉默寡言，方才队伍遇袭毒虫时，是他不动声色出手斩杀了盘踞在草丛里的毒蛇，旁人只当他是寻常落魄书生，无人知晓他暗藏的身手。
方才苏禾晚冷静驳斥刘婶、亲手试吃野菜、有条不紊教众人识草的模样，尽数落在林羽眼底。这世间在荒年里挣扎的弱女大多怯懦啼哭，可眼前的少女冷静聪慧，胸中有旁人没有的见识，让他不由得心生几分留意。
苏禾晚无意间抬眼，恰好撞上林羽望过来的目光，她微微颔首算作示意，便低头继续分拣野菜。林羽回过神，耳尖悄然泛起一点淡红，默默转过身，抬手将方才摘来的几串酸甜野山果放在了她身侧的石块上，而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队伍后方，全程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苏禾晚瞥见那几枚裹着薄果皮的野果，心底掠过一丝暖意，她抬眼望向那道清瘦的青衫背影，默默将野果收进布囊。
休整过后队伍再度启程，不过前行十余里，众人便迎来了第二道绝境：仅剩的几罐清水尽数耗尽，沿途的沟壑水洼尽数干涸，孩童哭闹着喊渴，几位老人已经嘴唇发紫、摇摇欲坠。有流民急红了眼，不管不顾朝着一处浑浊的泥洼冲去，捧着满是虫卵泥沙的脏水就要往嘴里灌。
“万万不可！”苏禾晚快步上前拦住那人，“这死水积了蚊虫虫卵，喝下极易染上腹痛痢疾，荒年无药可医，比渴死更难熬。”
那流民红着眼推开她：“横竖都是死，渴死和病死又有什么区别？你这小丫头站着说话不腰疼！”
争执的动静引来了众人围观，苏禾晚望着众人绝望的神色，沉声道：“我能造出简易净水的法子，只需碎石、细沙、木炭与粗麻布便可，大家分头寻来这些物件，不出半刻便能得到可饮用的清水。”
众人半信半疑，可眼下再无别的出路，只能姑且按照她的吩咐分头搜寻材料。苏禾晚寻来一截中空的粗竹筒，自下而上依次铺上碎石阻隔大泥沙、细沙过滤细微杂质、木炭吸附异味与病菌，最顶端盖上几层厚实粗麻布，一套多层简易净水装置便搭建完毕。
她将浑浊的泥水缓缓倒进竹筒顶端，没过片刻，竹筒底端便滴落出清澈透亮的净水。流民们捧着陶碗接住清水，喝下一口时，险些落下泪来。
这一日的奔逃，苏禾晚凭着一身学识救下了整支队伍的饥与渴，先前对她冷眼相待的村民，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带上了真切的感激。入夜队伍寻了一处背风山坳歇脚，苏禾晚靠在土壁上整理白日采摘的野菜，身侧忽然落下一个装着干净泉水的小水囊。
她抬头，便看见林羽立在月色之下，眉眼柔和：“方才去后山寻水源，顺带打了些净水，姑娘夜里赶路辛苦。”
苏禾晚接过水囊，轻声道谢，两人借着淡淡的月光闲聊了几句，她才知晓林羽原是隐于村落的寒门书生，因灾荒不得已随队伍逃荒，平日沉默只是不喜扎堆聒噪，并非性情冷硬。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初次交集，情愫的嫩芽，便在清冷的逃荒月色里，悄然埋下了伏笔。
夜色渐深，山坳里响起流民疲惫的鼾声，苏禾晚借着月光清点余下的野菜与净水，心头暗暗盘算前路。可她还未歇下，队伍前方便传来了赶路流民带来的消息：前方官道两侧尽数被流民挤断，想要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，唯有传闻里那处被富农遗弃的万亩废田。
苏禾晚握着手里的野菜根茎，眸光渐渐亮了起来。
颠沛流离的逃荒路终有尽头，开荒拓土、扎根立村的前路，已然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