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道长今天又在忽悠徒弟
无名初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条青石板主街从东贯到西，两旁矮矮的屋舍挤挤挨挨地排着，卖早点的摊子支在檐下，几张歪腿木桌摆在路边。容与找到系统指的那家面摊时，摊主正把一大勺滚烫的骨汤浇进碗里，白汽腾地冒起来，裹着葱花和酱醋的气味散开，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实在。，坐在最靠外的条凳上，背对着街道。，白瓷碗沿缺了一小口，汤色清亮，面条细细地蜷在碗底，浮着几点油花和青翠的葱花。容与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，温度刚好，不烫嘴，面条软硬适中，骨汤的鲜味不算浓，但胜在清爽干净，没有多余的杂味。。一口一口，认认真真的。，见他穿得奇怪——卫衣在这方天地里显然格格不入——多看了两眼，但也没问什么。容与把碎银搁在桌上时她愣了一瞬，捻起来咬了咬，又打量了他一眼，找给他一串铜钱，嘴里嘀咕着"这人穿着怎么那么奇怪"之类的话，倒也没有深究。，笑了笑没解释，起身往回走。，路上的行人渐渐稀了，两边的田地也荒芜起来。他踩着来时那条黄土路往回走，步伐不快不慢。系统憋了好一阵，终于没忍住：宿主，你好像……真的就是来吃碗面的。"不然呢。"容与随口答。本系统的辅助功能很全面。功法、阵法、丹方、符箓，乃至上古秘术的残卷，都有收录。宿主既然已经安顿下来，什么时候开始修行？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黄土路，路面被露水洇成深褐色，几株细瘦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。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系统给的东西，和自己悟出来的东西，到底能不能融到一处去。前世读了八年道经，全在脑子里，纸上写得再通透，都是别人的话。这一世他换了一副身体，经脉丹田空空如也，理论再熟，从头练起仍是头一遭。"你说得对。"他开口，声音平缓，"是该开始了。"，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话，顿了一下才重新连线：……那宿主是否现在领取初始功法礼包？系统已根据宿**魂特质筛选出三套适合道家根基的功法，分别为——"回去再说。"容与打断它，脚步加快了些，"走路的时候别分心，容易踩空。"
系统：…………你怕踩空？你无敌啊宿主。
容与认真想了想："无敌是能扛，但摔了还是会疼。能走稳为什么要摔。"
系统彻底放弃了在这一轮对话里翻盘。
回到那间破屋，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。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薄薄一层，透下来的光线比早晨亮了不少，照在院子里齐膝的荒草上，草叶尖端挂着细密的露珠，亮晶晶的。
容与把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上方，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收拾院子。
他找了根粗树枝当工具，把门口那条通往篱笆的小路上的草清了清，露出一截干净的地面。倒了一半的偏屋里翻出一把锈蚀的柴刀，刀刃钝得厉害，但勉强能用。他把院子里疯长的杂草齐根砍倒，拢成一堆，抱到屋后空地上晾着，等干了当引火柴。石井里头的水还能用，打上来一桶，灰绿浑浊，搁了一会儿慢慢澄清了，底下沉了一层泥。他把那口缸刷干净，重新蓄了半缸水。
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。容与出了一层薄汗，卫衣后背洇出深色的湿痕。他站在院子当中，把柴刀靠在墙根，舀了瓢水洗了把脸。水凉丝丝的，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"系统。"
在。
"功法，发来看看。"
三枚光团似的意念没入他识海中，每一团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青光，边缘有细密的小字流动。容与在门槛上坐下来，腿盘好，背靠着门框，闭上眼，一篇一篇地过。
第一套是刚猛路子，讲究以力破巧、真气灌体，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修炼起来事倍功半，且与道家清静无为的路数相悖，他略了一行便不再看。第二套以符箓入道，五行制化、引灵成阵，适合阵法师或符道专修，但他前世读的是形而上之理，落在器物上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第三套，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这套功法没有名字。或者说，名字被抹去了，只留下一道泛黄的、带有古意的卷轴虚影悬浮在意识中。开篇第一句写着：
"道者，万物之奥。善人之宝，不善人之所保。"
他认得。这是《道德经》第六十二章首句。但后面接的东西，是他前世任何一版注疏里都没有见过的——一段极其精微的行气路线图，完全避开了任督二脉的主流循行，走的是十二正经之外的、一套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旁支络脉。这些经脉细如蛛丝，潜藏在主脉的缝隙里，像河道干涸后留下的旧水道，不起眼，但若引水注入，便能活。
容与在识海中把那幅路线图看了很久。
他前世的八年在纸面上读过无数种行气法门，大周天、小周天、武火、文火、采药、封炉，每一条路线他都背得出走向。但这套东西和他认知里的任何一套都不一样。它不要求通周天，不要求聚气丹田，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节点需要刻意"意守"。路线上写着寥寥数行小注：
"不凝则通，不执则满。守一处则失一处，放一处则得一处。"
容与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，忽然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"有意思。"
系统见他停留在第三套功法上迟迟不动，终于出声：
宿主，这套功法名目不详，品阶不明，系统数据库中对它的记载仅此一份，断代已久。系统无法判断其完整性与安全性，不建议——
"就它了。"
……宿主，你都不看完系统的风险提示再决定吗？
"看完了。"容与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本摊在膝头的《南华真经注疏》上，风翻了两页，露出"吾丧我"三个字。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纸面，轻轻点了一下。"不凝则通，不执则满——这句话我抄了七八年，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它像人话。"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容与以为它气到宕机了，才听见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，语气里少见的没有吐槽或抓狂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、仪器校准般的平稳：
功法已确认绑定。宿主可随时以打坐姿态引气入体，循经脉图路线运转第一重。系统将实时监测行气轨迹，如有偏颇将发出预警。
容与点了点头，把书合上放在一旁，重新盘好腿，双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。他闭上眼睛，调整了三次呼吸。前世在图书馆和宿舍里打过无数次坐，都是静心安神的粗浅功夫，比寻常人的冥想深不了多少。但这一次不同——他的意识贴着那段行气路线图走，像用一根羽毛沿着一条极细的沟渠轻轻划过去。
第一缕气感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没有什么炽热或炸裂的感觉，只是一丝温吞的、极淡的暖意从他左手腕内侧的一处经脉节点开始，沿着那条蛛丝般细的络脉向上走，走到肘弯时散了一下，又聚起来，绕过肩头，顺后颈的缝隙落下去。它走得极慢，像一滴墨在生宣纸上洇开的速率，平稳地、不急不躁地填满那些细小的干涸河道。
容与的呼吸没有刻意放慢，也没有刻意变深。他记得那句注——"守一处则失一处，放一处则得一处"。于是他什么都不守，只是知道它在走，像知道窗外有一阵风正在吹过，听见了，但不拉住它。
那一缕暖意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，从他左手腕出发，最终落到了右手食指的指尖。停在那里，像一粒极小的、温热的圆珠，转动了一下，便没入指腹深处，散了。
容与睁开眼睛。
掌心出了一层薄汗，指尖微微发麻，像是坐了太久血液不畅的那种麻，但细辨之下又不像——麻感底下有一层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，像刚熄的炭火最深处那一点余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还是那双手，指节分明，指甲剪得整齐，掌心有前世写笔记留下的薄茧。但隐约地，他似乎能感觉到手指尖周围那一小圈空气的微微异动，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流动，连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都在缓慢地向外弥散。
容与试着动了动食指，往面前的地面上虚虚一点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地面还是灰扑扑的泥土，连一丝气浪都没有激起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有东西在了。那点东西现在还微末得跟晨雾一样，一吹就散，可是它在了。
"你觉得怎么样？"他问系统。
系统这回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正经：
行气轨迹准确率99.3%，偏差在一个可接受范围内。按照当前灵气浓度与宿主经脉适应速度推算，每日行气一个时辰，约十日可完成第一重**。届时宿主将可初步施展以灵御物、凝气成符等低阶术法。
容与"嗯"了一声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停了一只灰雀，正歪着脑袋看院子里那些被割倒的草，他瞄了一眼，心想，十日。不算长。前世抄完一整本《南华经》花了二十三天，比起来，这还算快的了。
他又去井边洗了把脸，这回水凉得指节发白。抬起头时看见院墙外远处的天际线，云层比早晨薄了一些，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。风里有隐约的草木清香，混着泥土被晒过的干燥气息。
"系统。"
在。
"十日之后，我这周围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气息？比如——魔气？妖兽？或者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东西？"
系统像是被他问得怔了一下，检索了几息才回答：
当前方圆五十里内无高能反应。但……宿主为何这么问？
容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拿袖口随意擦了擦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想起昨夜梦里那条雾茫茫的大河，和对岸那个模糊的、伸出手的人影。那只是个梦，但穿到这世界以后，他很难再把任何事当做纯粹的巧合来看。
"没什么。"他说，"先修着，到了再说。"
傍晚的时候他煮了一锅粥。米是从青石镇带回来的，一小布袋，花了两个铜板。锅是那口刷干净的破缸改的，他拿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，把锅架上去，柴火烧得噼啪响。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，粥香从院墙缺口里飘出去，和暮色一起弥散开来。
容与坐在灶边，拿一根树枝拨弄火堆，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把那双偏浅的瞳仁映成暖融融的琥珀色。
"系统，你说那套功法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你觉得，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？"
系统斟酌了足有五息才作答：
无法判断。系统数据库中，该功法被收录时已呈无名状态。收录时间不可考，收录者身份不可考。所有元数据皆已缺失。
"嗯。"容与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，把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丢回火里。"那就叫它无名好了。名字不重要。"
他舀了一碗粥，吹了吹热气，慢慢地喝。粥很淡，几乎只有米本身的味道，但热腾腾的一碗下肚，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是暖的。风穿过院子里那些被割倒的草茎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，像谁在远处低声念着听不清的句子。
天彻底黑了。容与把火堆压了压，回到屋里，重新在白天坐过的那块门槛内侧盘腿坐下。手放回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再闭眼。
这一次他不去看那段路线图了。他闭上眼之后，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让呼吸停下来，或者说，不去管它。不去刻意控制吸气和呼气的长短，不去在意气是沉到了丹田还是堵在了胸口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像个不需要呼吸的人，又像个连自己坐着这件事都快忘了的人。
然后那条蛛丝般的络脉又动了。
这一次是从右手拇指开始的，温热的、极细的一线，沿手臂内侧上行，过肩，斜穿到后背，再落下来。和白天那条路线不一样，是另一条旁支络脉。它走得更慢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贴着骨头缓缓淌过。容与不去想它走到哪里了，不去判断对错，只是坐在那里，让走的人走，让路的路自己铺开。
月亮升起来，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窄窄的一道光，落在容与肩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身上那件洗旧的灰卫衣在月光里看不出颜色，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呼吸若有若无，像个坐在门前的年轻石像。
屋外的风停了，虫鸣也歇了一阵。远处的旷野上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划过去，又恢复了寂静。
容与没有睁眼。那条络脉还在走，温温的，像一根极细的暖线在他体内穿行。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秋的傍晚，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抄《庄子·齐物论》抄到闭馆铃响，把笔搁下，抬头看见窗外满树的黄叶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地落，满天的金色碎片在落日余晖里飘了很久很久，他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低头继续收拾书本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止步于"看"了——看别人写的东西，看别人的落款，看别人的注疏，然后在这密密麻麻的别人的话里，找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白，填进几行歪歪扭扭的批注。
可这一世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那股暖线在他体内稳稳地走着，不疾不徐，像前世窗外那场落叶，落在实处，落在一个活生生的、会疼会饿也会感知到这缕暖意的身体里。
他终于真切地、从头到脚地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纸上得来终觉浅，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，你得先***。
月影偏西的时候，容与睁开眼，掌心那层薄汗已经干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对着那片沉沉压着的夜空呼出一口气。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几缕碎发拂在眼角，他抬手拨了一下，指尖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"走了。"他对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声，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然后转身回屋，在墙角那堆温热的草木灰旁躺下去，把卫衣**拉下来盖住脸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后天也是。直到那十日走完。
系统：…………你怕踩空？你无敌啊宿主。
容与认真想了想："无敌是能扛，但摔了还是会疼。能走稳为什么要摔。"
系统彻底放弃了在这一轮对话里翻盘。
回到那间破屋，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。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薄薄一层，透下来的光线比早晨亮了不少，照在院子里齐膝的荒草上，草叶尖端挂着细密的露珠，亮晶晶的。
容与把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上方，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收拾院子。
他找了根粗树枝当工具，把门口那条通往篱笆的小路上的草清了清，露出一截干净的地面。倒了一半的偏屋里翻出一把锈蚀的柴刀，刀刃钝得厉害，但勉强能用。他把院子里疯长的杂草齐根砍倒，拢成一堆，抱到屋后空地上晾着，等干了当引火柴。石井里头的水还能用，打上来一桶，灰绿浑浊，搁了一会儿慢慢澄清了，底下沉了一层泥。他把那口缸刷干净，重新蓄了半缸水。
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。容与出了一层薄汗，卫衣后背洇出深色的湿痕。他站在院子当中，把柴刀靠在墙根，舀了瓢水洗了把脸。水凉丝丝的，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"系统。"
在。
"功法，发来看看。"
三枚光团似的意念没入他识海中，每一团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青光，边缘有细密的小字流动。容与在门槛上坐下来，腿盘好，背靠着门框，闭上眼，一篇一篇地过。
第一套是刚猛路子，讲究以力破巧、真气灌体，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修炼起来事倍功半，且与道家清静无为的路数相悖，他略了一行便不再看。第二套以符箓入道，五行制化、引灵成阵，适合阵法师或符道专修，但他前世读的是形而上之理，落在器物上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第三套，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这套功法没有名字。或者说，名字被抹去了，只留下一道泛黄的、带有古意的卷轴虚影悬浮在意识中。开篇第一句写着：
"道者，万物之奥。善人之宝，不善人之所保。"
他认得。这是《道德经》第六十二章首句。但后面接的东西，是他前世任何一版注疏里都没有见过的——一段极其精微的行气路线图，完全避开了任督二脉的主流循行，走的是十二正经之外的、一套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旁支络脉。这些经脉细如蛛丝，潜藏在主脉的缝隙里，像河道干涸后留下的旧水道，不起眼，但若引水注入，便能活。
容与在识海中把那幅路线图看了很久。
他前世的八年在纸面上读过无数种行气法门，大周天、小周天、武火、文火、采药、封炉，每一条路线他都背得出走向。但这套东西和他认知里的任何一套都不一样。它不要求通周天，不要求聚气丹田，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节点需要刻意"意守"。路线上写着寥寥数行小注：
"不凝则通，不执则满。守一处则失一处，放一处则得一处。"
容与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，忽然轻轻地、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"有意思。"
系统见他停留在第三套功法上迟迟不动，终于出声：
宿主，这套功法名目不详，品阶不明，系统数据库中对它的记载仅此一份，断代已久。系统无法判断其完整性与安全性，不建议——
"就它了。"
……宿主，你都不看完系统的风险提示再决定吗？
"看完了。"容与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本摊在膝头的《南华真经注疏》上，风翻了两页，露出"吾丧我"三个字。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纸面，轻轻点了一下。"不凝则通，不执则满——这句话我抄了七八年，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它像人话。"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容与以为它气到宕机了，才听见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来，语气里少见的没有吐槽或抓狂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、仪器校准般的平稳：
功法已确认绑定。宿主可随时以打坐姿态引气入体，循经脉图路线运转第一重。系统将实时监测行气轨迹，如有偏颇将发出预警。
容与点了点头，把书合上放在一旁，重新盘好腿，双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。他闭上眼睛，调整了三次呼吸。前世在图书馆和宿舍里打过无数次坐，都是静心安神的粗浅功夫，比寻常人的冥想深不了多少。但这一次不同——他的意识贴着那段行气路线图走，像用一根羽毛沿着一条极细的沟渠轻轻划过去。
第一缕气感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没有什么炽热或炸裂的感觉，只是一丝温吞的、极淡的暖意从他左手腕内侧的一处经脉节点开始，沿着那条蛛丝般细的络脉向上走，走到肘弯时散了一下，又聚起来，绕过肩头，顺后颈的缝隙落下去。它走得极慢，像一滴墨在生宣纸上洇开的速率，平稳地、不急不躁地填满那些细小的干涸河道。
容与的呼吸没有刻意放慢，也没有刻意变深。他记得那句注——"守一处则失一处，放一处则得一处"。于是他什么都不守，只是知道它在走，像知道窗外有一阵风正在吹过，听见了，但不拉住它。
那一缕暖意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，从他左手腕出发，最终落到了右手食指的指尖。停在那里，像一粒极小的、温热的圆珠，转动了一下，便没入指腹深处，散了。
容与睁开眼睛。
掌心出了一层薄汗，指尖微微发麻，像是坐了太久血液不畅的那种麻，但细辨之下又不像——麻感底下有一层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，像刚熄的炭火最深处那一点余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还是那双手，指节分明，指甲剪得整齐，掌心有前世写笔记留下的薄茧。但隐约地，他似乎能感觉到手指尖周围那一小圈空气的微微异动，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流动，连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都在缓慢地向外弥散。
容与试着动了动食指，往面前的地面上虚虚一点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地面还是灰扑扑的泥土，连一丝气浪都没有激起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有东西在了。那点东西现在还微末得跟晨雾一样，一吹就散，可是它在了。
"你觉得怎么样？"他问系统。
系统这回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正经：
行气轨迹准确率99.3%，偏差在一个可接受范围内。按照当前灵气浓度与宿主经脉适应速度推算，每日行气一个时辰，约十日可完成第一重**。届时宿主将可初步施展以灵御物、凝气成符等低阶术法。
容与"嗯"了一声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停了一只灰雀，正歪着脑袋看院子里那些被割倒的草，他瞄了一眼，心想，十日。不算长。前世抄完一整本《南华经》花了二十三天，比起来，这还算快的了。
他又去井边洗了把脸，这回水凉得指节发白。抬起头时看见院墙外远处的天际线，云层比早晨薄了一些，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。风里有隐约的草木清香，混着泥土被晒过的干燥气息。
"系统。"
在。
"十日之后，我这周围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气息？比如——魔气？妖兽？或者别的什么不寻常的东西？"
系统像是被他问得怔了一下，检索了几息才回答：
当前方圆五十里内无高能反应。但……宿主为何这么问？
容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拿袖口随意擦了擦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想起昨夜梦里那条雾茫茫的大河，和对岸那个模糊的、伸出手的人影。那只是个梦，但穿到这世界以后，他很难再把任何事当做纯粹的巧合来看。
"没什么。"他说，"先修着，到了再说。"
傍晚的时候他煮了一锅粥。米是从青石镇带回来的，一小布袋，花了两个铜板。锅是那口刷干净的破缸改的，他拿三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，把锅架上去，柴火烧得噼啪响。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，粥香从院墙缺口里飘出去，和暮色一起弥散开来。
容与坐在灶边，拿一根树枝拨弄火堆，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把那双偏浅的瞳仁映成暖融融的琥珀色。
"系统，你说那套功法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你觉得，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？"
系统斟酌了足有五息才作答：
无法判断。系统数据库中，该功法被收录时已呈无名状态。收录时间不可考，收录者身份不可考。所有元数据皆已缺失。
"嗯。"容与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，把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丢回火里。"那就叫它无名好了。名字不重要。"
他舀了一碗粥，吹了吹热气，慢慢地喝。粥很淡，几乎只有米本身的味道，但热腾腾的一碗下肚，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是暖的。风穿过院子里那些被割倒的草茎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，像谁在远处低声念着听不清的句子。
天彻底黑了。容与把火堆压了压，回到屋里，重新在白天坐过的那块门槛内侧盘腿坐下。手放回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再闭眼。
这一次他不去看那段路线图了。他闭上眼之后，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让呼吸停下来，或者说，不去管它。不去刻意控制吸气和呼气的长短，不去在意气是沉到了丹田还是堵在了胸口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像个不需要呼吸的人，又像个连自己坐着这件事都快忘了的人。
然后那条蛛丝般的络脉又动了。
这一次是从右手拇指开始的，温热的、极细的一线，沿手臂内侧上行，过肩，斜穿到后背，再落下来。和白天那条路线不一样，是另一条旁支络脉。它走得更慢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贴着骨头缓缓淌过。容与不去想它走到哪里了，不去判断对错，只是坐在那里，让走的人走，让路的路自己铺开。
月亮升起来，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窄窄的一道光，落在容与肩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身上那件洗旧的灰卫衣在月光里看不出颜色，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呼吸若有若无，像个坐在门前的年轻石像。
屋外的风停了，虫鸣也歇了一阵。远处的旷野上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划过去，又恢复了寂静。
容与没有睁眼。那条络脉还在走，温温的，像一根极细的暖线在他体内穿行。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深秋的傍晚，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抄《庄子·齐物论》抄到闭馆铃响，把笔搁下，抬头看见窗外满树的黄叶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地落，满天的金色碎片在落日余晖里飘了很久很久，他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低头继续收拾书本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止步于"看"了——看别人写的东西，看别人的落款，看别人的注疏，然后在这密密麻麻的别人的话里，找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白，填进几行歪歪扭扭的批注。
可这一世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那股暖线在他体内稳稳地走着，不疾不徐，像前世窗外那场落叶，落在实处，落在一个活生生的、会疼会饿也会感知到这缕暖意的身体里。
他终于真切地、从头到脚地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纸上得来终觉浅，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，你得先***。
月影偏西的时候，容与睁开眼，掌心那层薄汗已经干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对着那片沉沉压着的夜空呼出一口气。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几缕碎发拂在眼角，他抬手拨了一下，指尖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"走了。"他对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声，不知道是说给系统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然后转身回屋，在墙角那堆温热的草木灰旁躺下去，把卫衣**拉下来盖住脸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后天也是。直到那十日走完。